世界被造是为被认识,而你被造是为去认识它。
雅各布·艾特肯(Jacob Aitken)
经过数年神学院的学习后,我于2007年回到家中,自以为已经掌握了护教学和神学的基础知识,便决定将这些知识付诸实践。然而我很快发现,自己在不自觉中已经接受了后现代的叙事框架。无人否认人都有预设,但由于当时我正阅读“后现代/激进正统”学派的著作,就不知不觉地把“预设”等同于“相对主义”。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是相对的”。问题远比这更隐蔽。这些作者在说的是:我们的思想始终受到某种既定的历史或文化视角的制约。这样说倒也不算错。然而,当时我不清楚、也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是,我是否还能信任自己的理性能力(即思维,以及推理和推断的能力)。
后现代主义
当这些基础被严重侵蚀,或至少是质疑之后,我开始从两侧受到夹击:一方面是高教会对传统与权威的诉求,另一方面则是后现代主义。正如詹姆斯·K·A·史密斯(James K. A. Smith)等人所指出的,问题似乎在于知识总是被“认识者”所限定。我们永远无法以一种“上帝视角”(God’s-eye perspective)去认识事物。相反,我们的知识总是某个特定共同体之中的知识。正是这个共同体塑造并限定了我们的知识。正因如此,我们被告知:在信仰问题上,我们应当信赖共同体的智慧。而我当时本该提出、却直到多年后才真正提出的问题是:“究竟谁在声称我们需要一种上帝视角才能获得真正的知识?”以及“这个共同体何以能保证其知识必然比我的知识更可靠?”
阐释共同体
当时我受到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等高教会派的攻击。从某种层面来说,他们的论点是针对“唯独圣经”的惯常反驳:你如何确定自己的解读能经得起教会权威解读的考验?而这种观点还有一种更为激进的版本:如果没有教宗(或教权、或礼仪传统)引导,你如何能确定圣经在说什么?对此问题的回答说明了托马斯·里德的“常识实在论”为何对当今时代意义重大。本文主要探讨普遍意义上的怀疑论,但其主要观点同样适用于宗教领域:我们能相信自己对《圣经》的解释,正如我们能相信自己的理性能力。
托马斯·里德(1710–1796)
我认为,18世纪苏格兰哲学家托马斯·里德的认识论,通常被称为“常识实在论”(Common Sense Realism,以下简称 CSR),为改革宗基督徒成功捍卫真理及清晰宣讲福音提供了基础。CSR 相信,上帝在创造我们时,就赋予了我们理性思考与理性交流的能力。我们可以、也应当信任自己的理性能力。我们甚至可以断然地说:如果不信任自身的理性能力,我们就无法正常生活。
为了避免误解,这里的“常识”并不是指“人人都已相信的东西”。它更多是指信念的形成过程,而非信念的内容。有一些信念,其知识本身就蕴含着一种道德或理智上的委身。这类信念是非推论性的(non-inferential)。换言之,我们并不是基于其他信念才形成这些信念;它们原本就在那里。“正义”就是一个例子。尽管“正义”很难定义,但在遭遇不公正对待时,每个人都会立刻理解什么是正义。
一场对话
里德这样解释:一切推理都始于第一原理。他指出:“对于第一原理,不能再有其他推理,只能说:按着我们本性的构造,我们必然认同这些原理。” 最好的证明就是用反证法。任何一个认为自己理性能力不可靠的人,他们在做出这种断言时,自己就正在使用、也确实正在信任这些理性能力。另一个证明是下面的一段对话,对话双方是改革宗基督徒(R)与“阐释共同体”(I)之间的对话。历史上主张共同体阐释的通常是罗马天主教与东正教。近年来,受某些后现代思潮影响的基督徒也有类似主张。下列对话略作调整即可适用于两种情形。
I:除非你在所属共同体(此种情况即教会)的框架内解释圣经,否则你的读经就没有意义。
R:对我来说,这显而易见。
I:你怎么能确定自己是对的?
R:我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自己不对。
I:这有点傲慢。
R:我不认为这么说就叫傲慢。除非有人能指出我推理中的缺陷,否则我没有理由认为自己是错的。
I:你是在把上帝简化为推理吗?
R:不是。我只是怎样对待日常生活,就怎样对待语言、理性和圣经。我们在这次对话中其实都在做同样的事。我们都假定能彼此理解,并且假定逻辑定律适用于我们的交流。如果不适用,如果我们不能信任理性,那么这场对话根本不可能进行。
I:好吧,但如果你是对的,那你为何还需要教会?
R:虽然我认为言语是有意义的,理性也是可靠的,但我仍然承认自己会犯错,也可能就是错的。保罗说,圣灵把祂的恩赐赐给全教会,为要帮助并建立基督的身体(弗4)。祂并没有拿走理性这样的恩赐。除非你能指出我在推理或语言上哪里出错,否则我必须假定我的方法是可靠的。事实上,不论有没有共同体,每个人基本上都是这样思考的。
I: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思考?
R:不是。我的意思是,每个人至少在日常情境中都会假定言语有意义,并可以信任这些意义来指导我们的理解。
I: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在弃传统于不顾?
R:即使我依赖传统,我仍然必须使用同样的理性能力,做出同样的假定,就像我自己读圣经时所做的那样。不管是哪种方式,这个选择都是基于对我理性能力的信任。
换言之,正如这段虚构对话所示,即便我们以共同体为理解圣经的解释框架,我们仍要用自己释经时所用的相同的工具。我们仍然必须信任自己的心智能够进行推理,且能就所读的内容作出可靠的推论。还有一点对“阐释共同体”方法尤其不利,即它凭什么能保证某一共同体的解释就是正确的?这无从确定。比如,如果共同体A有一种解释,而共同体B却有另一种解释,那我们该如何评估这些观点?然而,任何评估都将再一次诉诸理性与个人判断,而使用后者正是新教徒被指责之处。
结论
后现代哲学就其自身而言其实没有那么高明,至少在其自称是基督教的外衣下。即便按世俗标准,倡导各种后现代策略的那些人,也已经落后几十年了。此外,新教一向有信心回应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关于权威的主张。然而,当后现代思想与这些主张结合在一起时,却产生了一个新物种。我本该问一个问题,如果我早一些读到里德肯定会问的是,为什么一个共同体的阅读方式会改变我的理性对文本的处理方式?事实上,若我不信任自己的理性,我甚至无法拒绝里德的理论。在怀疑主义的迷雾中挣扎了多年以后,我在2012年才意识到这一点。那感觉就像漫步在春日清晨的乡间。说托马斯·里德坚固了我的得救确据或许有些言重,但他确实有所帮助。而且确实拯救了我的理智。
参考书目
一手资料
- 贺智,查尔斯:《系统神学》(三卷本),马萨诸塞州皮博迪:亨德里克森出版社,2011 年再版,尤见第一卷。
- 里德,托马斯:《研究与论文集》,罗纳德·E·宾布洛森、基思·莱勒编,印第安纳波利斯:哈克特出版社,1983。
二手资料
- 奇泽姆,罗德里克:《标准问题》(又译《判准问题》),密尔沃基:马凯特大学出版社,1973。
- 里德巴格,金:《托马斯·里德是谁以及为何他的“常识哲学”仍然重要?》
- 沃特斯托夫,尼古拉斯:《托马斯·里德与认识论的故事》,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2001。
作者介绍:雅各布·艾特肯 路易斯安那州门罗市初中英语教师。福音派长老会(Evangelical Presbyterian Church)的候任长老(elder-elect)。曾就读于密西西比州杰克逊的改革宗神学院,获路易斯安那学院(Louisiana College)文学硕士学位。
译者:Lois
英文原文:https://heidelblog.net/2022/04/how-thomas-reid-saved-my-san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