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正在衰亡吗?”
在西方社会,这个问题不断被提出——并非毫无根据。几乎每一个宗派的成员人数都在减少,牧者逐渐老龄化,教义忠诚度也在流失。在美国——这个现代以来比欧洲更有“教会出席率传统”的国家——每周聚会人数在过去二十年持续下降。年轻一代越来越无宗教归属感,曾经兴盛的诸多宗派如今却正面临分裂、丑闻或缓慢的衰败。虽然仍有一些会众团体表现强劲,但更宏观的趋势十分明显:制度性基督教的影响力正在减弱。
然而,也许问题本身就问错了。教会未必是在“衰亡”,而是在被炼净。因为在每一个衰败的时代,上帝都应许保留祂的余民——不是文化的多数,而是立约的群体。尤其在改革宗传统中,我们应当对此毫不惊讶。我们的神学告诉我们:上帝不依赖人数;祂的恩典是主权的;而教会最有生命力的时候,往往正是她最倚靠上帝的时候。在此时此刻,教会更要重获“余民的异象”——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重新聚集。
教会到底是衰落,还是炼净?
统计数据确实令人沮丧。
但对于神学根基扎实的信徒而言,这不应带来惊恐。圣经和教会历史都见证:上帝常常剥去外在的强盛与成功,使祂的百姓在真实的信心与事工中成长。以利亚时代的教会几乎全然背道,但仍有七千人为未向巴力屈膝。以赛亚书中,先知被告知全地将被毁坏,“这圣洁的种类在国中也是如此。”(赛6:13)。上帝也许减少可见的荣耀,却从不丢弃祂真正宝贵的。忠心的人或许很少,但绝不会缺席。
今日也是如此。文化基督教的衰落未必是咒诅,而可能是清理。唯名论(nominalism)的崩解,也许正为更深的忠诚开路。看似损失的,其实可能是修剪——痛苦,但终究圣洁化。正在消失的,也许根本不是“真教会”,而只是没有福音内核的文化外壳。
教会历史不断重复这个模式。初期教会的兴盛,并非靠文化特权,而是靠付代价的门徒生活。基督教的扩展来自殉道与宣教,而非市场营销。宗教改革也并非在文化优势时期兴起,而是在深度灵性衰败中爆发。改革者之所以呼吁回归圣经、圣礼和教会纪律,正因这些已被遮蔽。上帝那时所行的,祂可以再次行出来——但不是靠人潮或掌声,而是靠“余民”。
圣经与改革宗思想中的“余民”传统
“余民”并非圣经中的次要主题。
在旧约中,我们不断看见神在大范围的背道中保留忠心的余数:挪亚一家在败坏世代中;亚哈时代仍未屈膝的少数;被掳巴比伦却仍怀念锡安的人。先知书多次强调,余民是复兴的新种子。弥迦宣告:“雅各余剩的人必在多国的民中,如从耶和华那里降下的露水”(弥5:7)。罗马书第十一章中,保罗引用以利亚的故事并坚持说:“如今也是这样,照着拣选的恩典,还有所留的余数”(罗11:5)。余民不是靠自己的努力保全,而是靠上帝的恩典。即使在审判中,上帝仍保守祂的百姓。
改革宗救赎论与此完全一致。
改革宗神学长期区分“有形的教会”与“无形的教会”。加尔文写道:
“凡神的道被纯正地宣讲并听见、圣礼按基督的制度施行之处……那里就是神的教会。”(《基督教要义》IV.1.9)
但他也警告:有形的教会中有许多可能是“被弃绝的”;只有上帝知道谁是真正属祂的人。有形的教会有麦子也有稗子,但无形的教会——上帝的真选民——永不失落。
因此,“余民”就是无形的教会:那些在不信与妥协的环境中,仍凭真信心紧紧依靠基督的人。他们是稗子中的麦子,是山羊中的绵羊,是火中炼出的金子。余民的教义绝非悲观,而是宣告上帝在任何时代都掌主权并施怜悯。
教会增长模式 vs. 余民异象
在过去几十年,西方世界主导性的教会模式是“增长模式”。衡量一切的标准是数字:出席人数、奉献规模、事工多少。教会模仿商业策略,牧师成了CEO。
这种教会模式虽然出于好意,但常常以规模代替深度。在努力“吸引非信徒”的过程中,许多教会反而变得“不像教会”。讲道变成激励演讲;敬拜变成演唱会;教义被稀释;门训被外包。
余民式的教会给出另一幅图景——不是拒绝增长,而是首先寻求忠心。它相信:深根比广枝更重要;注重教理胜过魅力;重看圣洁胜过炒作;注重实质胜过形式。保罗提醒我们:世界看似愚拙软弱的,正是神的智慧与能力(林前1:25)。
讽刺的是,正是这些认真、庄严、扎根的“余民型教会”,吸引了越来越多年轻人。在充斥浅薄答案的文化中,人们渴望真实;在道德混乱与制度崩解的时代,人们渴求超越性的真理与真正的共同体。当余民教会拒绝妥协,它反而成为避难所。
当代余民教会的标记
今天的“余民”是什么样的?
第一,它回归恩典的普通途径。讲道、圣礼、祷告——这些不是装饰品,而是教会生命的发动机。余民教会不追逐新奇,而渴慕深度。信徒来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被成圣。
第二,它的敬拜庄严有度。在随意化的灵修和表演式宗教时代,余民谦卑屈膝。它唱充满教义的诗篇和圣诗;带着战兢喜乐领受圣餐;以敬畏与坦然亲近宝座。
第三,它是受管教的群体。余民不会对罪视而不见。它呼召悔改,并实行教会纪律——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洁净。在许多教会对性伦理、圣经权威、教义清晰保持沉默时,余民教会勇敢而有恩典地发声。
第四,余民能忍耐。它不会在文化压力下崩溃,也不会为追“相关性”而妥协。无论在大教堂或租来的房间聚会,它都坚定不移。余民记得:教会的使命不是受欢迎,而是忠心。
这些记号并非停留在理论层面。在我的牧会经历中,我亲眼看见一些被社区视为无足轻重的小型会众,却以安静而坚韧的方式活出这些价值。我看见年轻信徒在平日晚间聚集接受要理教导,看见家庭重新找回安息日的节奏,看见会众以满溢的心唱起诗篇。这些都不是衰落的迹象,而是属灵健康的标志。
但我们必须特别谨慎:余民不是可以佩戴的徽章,也不是可量化的清单。以利亚以为自己完全孤单,神却告诉他有七千人未向巴力屈膝——隐藏、低调,却忠心。如果把余民当成一种“可见的资格”,我们就会滑向自义、狭隘、律法主义与虚伪。真正的余民只有上帝完全知道,他们的力量在于谦卑的信心与敬虔。
带着盼望的现实主义:给改革宗教会的呼召
那么,前路在哪里?
改革宗教会必须重拾传统的力量。“教会已归正、仍须不断归正”(Ecclesia reformata, semper reformanda)并不是不断创新(innovating),而是不断回到圣经根基。对上帝的敬畏必须恢复;敬畏不是遗物,而是必需品。
我们也必须重新委身于神学深度。信条与要理问答不能积尘;牧者必须是神学家;长老必须是牧者;教会必须再次成为“真理的柱石与根基”。我们更要恢复家庭作为属灵中心。家庭当学习读经、祷告、歌唱信仰;孩子不仅要知道我们“信什么”,更要知道“为什么值得为此受苦”。余民教会是世代相传的,它不仅反击文化,而且是建立生命。
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成为有盼望的人——不是盼望我们的事工、人数或社会地位,而是盼望基督。余民之主,也是庄稼的主。祂正在修剪,但终将收取果子。
即使人数不多,也让我们站立。即使火炼临到,也让我们成为金子。
余民不是暗淡的教义,而是上帝的应许。祂必定保守、炼净,并使用祂的百姓,继续建立祂的教会。
在文化震荡与教会衰败的时代,教会不必惊慌。她必须悔改、记念、并自我改革。前路不是追逐相关性,而是回归圣洁;不是哀叹影响力的流失,而是恢复对上帝的敬畏。
若我们必须变少,就让我们变得更忠心。若我们必须被火炼,就让我们更纯净。即使站立的人不多,教会仍要站立。她周围有云彩般的见证人。
最重要的是——基督与她同站。祂就足够了。
作者:罗纳德·摩尔(Ronald Moore)牧师/博士,是一位神学家与作者,关注在急速变化的文化中,教会的身份与使命。他拥有神学、历史与心理学学位,其文章常见于 VirtueOnline 等平台,探讨信仰、传统与当代社会的交汇。
译者:木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