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确实关注神学与护教学的基督徒而言,私下或网上交流中最常见的话题之一就是无神论。如果我们想有效地让无神论者明白我们在耶稣里稳固的盼望,就必须理解无神论究竟是什么,无神论者又是从何而来。这个任务太大,非短短数言在此能及。然而,如果我们误以为无神论就是理性论证与科学证据,那么我们势必高估无神论而低估基督教。因此,作为一名在无神论问题上既有成功经验也有失败教训的神学家,我想与大家分享五条有用的重要原则,可帮助当今的基督徒认清无神论的观点或与无神论者深入对话。
1. 无神论也是一种信仰体系
如果你正在阅读本文,当我说“无神论”时,我猜你最熟悉的可能是所谓的“新无神论”(New Atheism)——一种激进的、公开反宗教的思潮,通常与四位著名人物相关: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萨姆·哈里斯(Sam Harris)、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和克里斯托弗·希钦斯(Christopher Hitchens)。
“新无神论”是一个在 9·11事件之后兴起的无神论运动,由道金斯、哈里斯、丹尼特和希钦斯等人领导,其特征是对宗教的激进批判,认为宗教是非理性的、有害的,与科学及现代理性互不相容。
这些被称为“新无神论四骑士”的激进无神论者,在2001年9月11日纽约和华盛顿特区的恐怖袭击之后,对宗教的抨击日益激烈。四骑士最初的火力主要对准伊斯兰教,但很快便将公开批判的范围扩大到所有宗教信仰,声称宗教不仅无理性、脱离现实,而且还非常危险和有害。这些人于2000年代中期出版了不少反宗教的畅销书,通过写作、演讲与辩论,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正是在此时期,我第一次与一位狂热的新无神论追随者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姑且称他为“马克斯”吧。这人刻意出现在一位共同朋友的家中,因为他知道我会在那里。他并不是想认识我,也不想了解我的立场——而是“砰、砰、砰”,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无神论的话题。马克斯只是想找一个坚定的基督徒来挑衅,于是我就成了他的靶子。
我们可以将信仰体系理解为一个讲述事物真实本质的大故事,它宣称能为我们提供整全的意义与目的,因此对于相信这个故事的人来说,这一体系可以引导他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中生活。基督教当然远不止于此,这正是其独特之处(我们稍后会谈到),但在某个层面上,它也可以被视为一个信仰体系,并列于其他或自称为宗教真理、或自称为非宗教的大故事。
与所有人一样,无神论者同样信奉一些大故事,宣称它们比其他故事更能解释宇宙的意义。他们形成共同体,分享并发展这些信念。我们甚至可以把“四骑士”看作是无神论的四位“福音书作者”,这些自封的“使徒”鼓动其更为激进的追随者“去,使万民作门徒”,去驱散宗教的黑暗,将无神论的“真理”传播到各地。
而且,正如所有真正的信徒一样,狂热的无神论者也会特别喜欢那些能支持其信仰的材料,即便这些材料并不真实。这在历史问题上尤其明显。一位非常细心的爱思考的无神论者甚至整理出一个研究极其深入的网站,名为“伟大的神话”(The Great Myths),其目的正是劝说无神论阵营不要仅仅因为一些历史谬误有利于攻击宗教就不停地去传播。
当然,并非所有基督徒都被呼召成为历史专家。大多传播这些神话的人其实并不知情。(我本人拥有多个历史学学位,而该网站中某些细节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然而,在讨论或辩论中,当他人陈述历史时,我们往往不加质疑地照单全收。这并不明智。稍有见识的基督徒都应当知道,历史上有许多有辱主名的基督徒行为,同样地,我们也应当知道,网上充斥着大量反宗教的伪历史。因此,当无神论者试图以历史证据来全面抨击基督教时,我们必须对这些历史的准确性保持警惕。
而且,即便某一历史陈述是准确的,也并不意味着无神论者对该历史的解释就是准确,其解释的目的是推翻、削弱或证伪基督教信仰。
因此,无神论也是一种信仰体系。只是这个信仰体系特别棘手而已。
2. 无神论者反对上帝时,其实是在花用借来的资本
基督徒必须明白这一点。否认上帝存在的人,每当他们运用逻辑、理性或精心设计的论证来反对他们的创造主时,他们就如同那个用父亲的钱来任意放纵的浪子。
马克斯那天连续几个小时追着我问“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说”。最后我实在得走了,就出来走向我的车。他也尾随而出,不肯收兵。我终于被激怒了,说道:“马克斯,这太荒谬了!你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你一下午都在攻击上帝和基督教,可你根本不住脚。你有其他选择吗?是虚无与偶然吗?”那时天已完全黑了,满天星斗。我说:“看看你周围吧!要照你说的,你根本没有理由指望任何东西会存在,更别说指望它是可靠的或是客观真实的。你需要基督教是真的,否则你无从对抗它。”
无神论者一直在使用知识与修辞,但他们却同时又否认这些资源的存在。这正如护教学家范泰尔(Cornelius Van Til)曾讲过的一个故事:他坐在火车车厢里,看见过道对面一个小女孩坐在父亲腿上玩耍。忽然,她抬起手对着父亲的脸打了一巴掌。范泰尔心想:这正是无神论者运用理性来反对上帝时所做的事,这位上帝设定并维系着一个充满意义与秩序的宇宙中的一切。
范泰尔是20世纪的改革宗神学家与护教学家,以“前设护教学”(presuppositional apologetics)著称,主张一切理性推理都建立在信仰之上,而唯有基督教有神论才能为理性思维提供必需的基础。
在一个全然虚无、漫无目的的世界中,理性怎么可能是可靠的?理性与逻辑的存在与可靠性,本身就宣告了那位全智的、完全自洽的、绝对主权的上帝的存在。小女孩之所以能够打到父亲的脸,仅仅因为她坐在父亲的怀中。
3. 无神论的主要问题不在于理性,而在于“心灵”
所以上帝是一切理性的根源、基础与条件。然而我们关于上帝的信念,正如关于自身或他人的信念一样,从来都是关系性的。它们从来都是关乎全人的,用圣经的话来说,无神论关乎心灵。
这并不是说无神论者没有理性。而是说,人心总会找到理据。正如基督教哲学家布莱兹·帕斯卡尔(Blaise Pascal)那句名言:“心有其理,理性对此理却一无所知。”帕斯卡尔所说的是不仅借助理性来认识真理,尤其是认识上帝的真理。然而对于狂热的无神论者来说,一颗反叛上帝的心会为自己的叛逃而寻找理由。这是对理性的滥用。
那晚当我在车旁怒怼完马克斯后,他好久都哑口无言。随后——我并非在夸张——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说:“你是对的。我恨我的生活。我恨上帝。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生过。”
布莱兹·帕斯卡尔是十七世纪法国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发明家和哲学家,其关于理性、信仰与人类处境的思考,架起了新兴科学时代与古典基督教神学之间的桥梁。
问题不仅在于无神论者与上帝的关系。也在于其与他人的关系。有些无神论者令人难以忍受;他们嘲笑宗教信徒幼稚、软弱或依赖。但也有许多人,是因创伤性的经历、深重的伤害、无神论的成长环境(更糟糕的是错误的有神论环境)而被推向无神论。上帝把一些无神论者带入我们的生活,作为基督徒,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个人经历。但我们确知他们都是照着上帝的形像而造,虽然悖逆顽梗,仍有尊严与价值。
既然无神论的问题在于心灵,我们就必须触及心灵;既然无神论关乎关系,我们就必须去真实地关切人。如果我们希望无神论者遵守第一条大诫命“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上帝”,那么我们自己就必须牢记第二条:“要爱人如己”(马太福音 22:36–40)。
4. 实践性的无神论比理论性的无神论问题更大。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许多基督徒已经针对“新无神论者”,用圣经真理、神学关注及牧养智慧做了大量出色的护教工作。然而,我们许多人仍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即这股激进的无神论文化影响的浪潮仍在不断高涨。
实际上,很多基督徒可能没有意识到,坚定的无神论在广义文化中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自2010年代中期以来已经大为减弱。部分原因是“四骑士”的解散或公信力的丧失。克里斯托弗·希钦斯在2011年去世。丹尼尔·丹尼特去年去世。而新无神论者中最著名的理查德·道金斯,多年来公开自称为“文化基督徒”(cultural Christian),愉快地享受着他在祖国英格兰所继承的基督教的外在符号(尽管他并不相信其中任何内容是真实的)。请比较他在两次访谈中的说法:
我认为,将道德观建立在《圣经》上会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如果你真的去看《圣经》,看看其中几乎任何一条道德训诲……(1)
你知道,我喜欢赞美诗和圣诞颂歌,在基督教文化中我也觉得挺自在。我发现我喜欢生活在一个基督教文化的国家中,尽管基督教信仰我一句也不信……(2)
道金斯就像一个想住在霍比特人夏尔里的外人,只想享受从他们的价值观所带来的所有祝福,却丝毫不尊重塑造夏尔的那些价值观。这样的人没什么可信度。
换种说法。在美国这样的地方,无神论其实并不像坚定的无神论者或坚定的基督徒所想象的那样重要。如果有人认为现代世俗化西方的基督教面临人数问题,那么无神论的问题其实更严重。我们所讨论的,是一小撮人在过去几十年中对思想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些自认为是无神论者的人——不仅仅是怀疑,而是坚信上帝不存在的人——在美国人口中不到5%,在欧洲人口中平均大约占10%。而在这少数人中,“高调而自豪”的只是其中的极少数。
大多数公开的无神论者生活在少数几个共产主义政权国家,这些政权在国家层面明确推行无神论,并且通过制度系统性地打压或公然迫害那些不遵从党路线的人。即使在这些国家,例如中国,仍有大约40%的人也不认为自己是无神论者。(非无神论者的真实比例可能更高,因为祖先崇拜或民间信仰等各种活动通常并不会被归类为“宗教”。)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随着新无神论的文化影响力的衰退,“高调而自豪”的无神论者不仅人数稀少,也早已不再“酷”了。那么,取代无神论而流行起来的是什么呢?其实就是一直以来更加普遍的东西。即安静的、随性的、实践性的无神论。
理论性的无神论,是从信仰或哲学立场上明确否认上帝的存在。实践性的无神论,则是不论自称有什么信仰,在实际的生活中却仿佛上帝并不存在。
神学家用两个不同的术语来区分两种迥异的无神论者。理论性的无神论者,是那些经过认真思考、且在世界观层面坚定相信无神论的人。他或她在理论上、在思想立场上确信上帝根本不存在,认定任何宗教信仰都不是真的(除了无神论本身——我们前面已经谈过)。理论性的无神论者只有极少数。
更常见的是第二种无神论者。实践性的无神论者,是那些在思想、情感、言语和行动上都表现得仿佛上帝不存在的人——不管他们口头上说自己信什么。近几十年来,在宗教调查中人数激增的类别,如“有信仰但不信教”(spiritual but not religious)或“无宗教”(the nones),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的并不是理论性无神论,而是实践性无神论。实践性的无神论者可能承认,也可能不承认神的存在,他们甚至可能承认圣经中的真神,但在日常生活中,他们所顺从的并不是上帝和祂启示的话语,而是自己的理解、感觉、政治立场或情绪。
因此,实践性无神论远比理论性无神论问题更大。而且这问题不仅存在于社会中,也存在于教会里。请听清楚:当我说教会需要认识到实践性无神论的问题时,我并不只是指那些不诚实或不成熟的基督徒。我乃是说,实践性无神论存在于每一个真基督徒的心里。这也是为什么,有时正是基督徒自己致使无神论者拒绝相信上帝。因为我们本该藉着反映主的品格,向人彰显我们主的形像。然而,当我们一边宣讲一位充满恩典、智慧、忍耐和信实的上帝,一边却向不信的人显出骄傲、无知、愤怒或虚伪,我们还能指望发生什么呢?我曾读到一句话:“一个人不是基督徒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他没见过基督徒,二是因为他已见过。”
我并不是说无神论者或其他非基督徒对自己的不信毫无责任。我的意思是,基督徒的言行不应该成为他人不信的借口。如果我们想在无神论面前有好的见证,我们就不能像实践性的无神论者那样生活。
5. 福音是对所有拒绝或轻忽上帝存在之人的答案。
我们每个人都曾用各种拙劣的理由来为自己内心想要的东西辩护。“愚顽人心里说,没有上帝”(诗篇14:1)。我自己有多少次就是愚顽人?因此,基督徒应该能体会无神论者的处境。你曾经也是那个浪子,挥霍父亲的钱财去过一种罪恶或冷漠的生活而自以为正当。也许我没有公然自称为无神论者,但我说过许多抵挡上帝的话,也做过许多不敬虔的事。有时候我们是在所做的事上没能见证上帝,但有时候,就像我对马克斯(Max)那样,是在我们没有做的事上失去了见证。
我仍然清楚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马克斯跟着我出来时我对他说的话,以及他回答说恨上帝、恨自己的话。但我始终无法回忆起我接下来说了什么或是否说过。让我无法释怀的是我不记得自己在那天晚上有没有做一件最重要的事,也是我本有机会做的事: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向他传福音。而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们再也没有谈过话。我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经死了。马克斯自杀了。
我并不是在暗示所有无神论者都像马克斯一样,或都会有同样的结局。如果那天我没有带着信心向马克斯见证上帝在耶稣里的恩典,我祈祷还有别人预备好了为我们心中盼望的缘由向他作了辩护。没有任何论证或修辞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心。但我们都迫切需要上帝来改变我们——在我们心里种下那能真正满足灵魂的盼望。而这盼望只有耶稣才能带来。我们需要那位既是我们最大问题、也是我们唯一答案的上帝。
耶稣是道路、真理和永远的生命,赐给所有从不信转向信的人(约翰福音14:6)。这正是基督教与所有其他信仰体系之间最核心的区别。其他信仰都试图通过讲述一个故事来解释世界,而在那个故事中我必须成为英雄,一切才会合理、顺利。但我们总是失败。而在基督教里,我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因为我会失败;耶稣才是真正的英雄,祂的拯救不会失败。这不仅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在两千年前藉着一个真实的十字架和一座真实的空坟墓证明出来,这个事实宣告了一位真实的上帝。这是给基督徒的答案,他们一生都要与残存的罪和疑惑作斗争;这也是给前无神论者的答案,他们曾经拒绝相信、如今却已悔改归信;这甚至也是给现无神论者的答案,他们将会转离不信、信靠耶稣而得生命与盼望。
甚至这也是给那些实践性的无神论者的答案,他们将会认识到,若没有对永活上帝的活泼的信心,他们在属灵上就是破产的。同样这甚至也是给每个信徒心里那个小小的实践性无神论者的答案,“我深知道我心软弱,容易离开我上帝。”
那独一智慧的上帝,是所有无神论愚人的唯一答案。
脚注:
(1)《基督教是一种邪教》——理查德·道金斯,从23:30开始。
(2)理查德·道金斯——《我是一个文化基督徒》。
作者介绍: 布兰农·埃利斯(Brannon Ellis):《唯独传媒》(Sola Media)主编
译者:Lois
英文原文:https://www.modernreformation.org/resources/essays/the-fool-says-in-his-heart
本文视频链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Cfy0cQS-g4
作者:布兰农·埃利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