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涌向佛罗里达，目光所及，都是新修的道路、新建的住宅区，以及直插云霄的高楼。万象更新。几年前，我和大儿子坐在那里，看着建筑工人在一栋高楼的脚手架上上下攀爬，如同蚂蚁穿行于迷宫般的蚁巢，我们不禁惊叹。这些脚手架只会存在一段时间，但在那段时间里，它们为工人提供了真实且必要的支撑，直到工程完成。就在那时，我忽然明白——大楼周围的脚手架对建筑工人而言，就如同旧约的圣礼之于旧约圣徒。
不过，也许我该先稍作说明。为什么我会在脚手架中看到圣礼的类比？这是因为约翰·加尔文在《基督教要义》中有相关论述。
连续性与非连续性
在《基督教要义》第四卷第十四章中，加尔文力图说明，旧约的圣礼与新约的圣礼目的相同，都是为引导信徒归向基督，即圣礼的实质（substance）。无论在救赎历史的哪个阶段，圣礼都是上帝所设立的方式，用以确认祂救恩的应许，并藉此与祂的百姓相交。
有些基督教传统强调新旧约之间的“非连续性”，他们会认为这样的相似性之说颇为陌生。听起来像是在抹平救赎历史、否认新旧约之间的差异。然而，对于改革宗与长老会传统而言，这种连续性却是我们救恩论（soteriology）与圣礼论（sacramentology）的基础（参创15:6；罗4:3），尤其体现在洗礼的问题上（参创17:7–8；徒2:38–39；西2:11–12）。我们当然承认，圣礼的外在形式与数量都有显著变化（《威斯敏斯特信条》7:6），并且“耶稣所得的职任是更美的，正如祂作更美之约的中保，这约原是凭更美之应许立的”（来8:6），然而我们仍认为“旧约的圣礼就它所表征与显明的属灵事物，与新约的圣礼在本质上相同”（《威敏斯特信条》27:5）。福音自《创世记》至《启示录》乃是一个，因此每一个记号、每一项礼仪、每一滴血与水，都是在引导我们归向那一位福音的总结与实体。
仅仅是影儿吗？
上述两处信条的内容解决了一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旧约圣徒从牛羊的血中得到了什么？是否只是影儿，而无实体？在牛羊的血中，基督是否仅仅是被表征、被预表？抑或在其中有基督恩典真实的赐下，即使在祂道成肉身之前？
在认信改革宗之前，我倾向于“仅影子”的观点。毕竟，《希伯来书》10:1说律法“是将来美事的影儿，不是本物的真像”。严格来说，影子并不是实体的一部分。若溯其源，它能将你引向投下此影的实体，但我若指着地面说“这影子就是我的一部分”，那我就错了。因此，倘若如《希伯来书》作者所言，律法（即旧约时代）是一个影儿，那就必然意味着，旧约的献祭没有基督真实的同在，那些仪式只是预表基督。因此，许多人像我这样去理解旧约的圣礼，实在不足为奇。
然而，如今我与加尔文一同坚信，旧约圣礼并非只是影儿，而是“有实体的影儿”，这实体就是基督。旧约圣礼乃是真实而真正的蒙恩之道，使人得以与圣子的位格及其救恩益处相交。
加尔文在多处反驳了这种“仅影子”的旧约圣礼观。他写道，“我要顺便提到经院神学家们的教条，他们说，旧时代与新时代圣礼的区别是如此之大，以致前者仅仅预表上帝的恩典，后者才实际将上帝的恩典带给人。这种主张必须彻底驳倒。”（4.14.23，麦种译）
加尔文坚称，旧约圣礼不仅展示出上帝将要在道成肉身中赐下的恩典，也真实地将基督的恩典赐给凭信心领受的人。当信徒宰杀一只一岁的羔羊、吃其肉、将其血涂在他们家的门楣和门框上时，他们是在圣礼性地领受那位“除去世人罪孽的上帝的羔羊”（约1:29）。当他们在旷野喝那从磐石流出的水时，他们是在领受基督（“那磐石就是基督”，参林前10:4）。
加尔文进一步解释：
我重复我前文所说，保罗称那些礼仪为影子，并非因为它们是自身毫无实在之物，而是因为它们的完成在某种意义上要等到基督显现。另外，我认为这些经文不是指礼仪的果效，而是指礼仪的表征方式。因为，在基督以肉身显现之前，所有记号都预表尚未来到的祂；然而，祂向人的内心彰显祂的能力，由此可说自己已在信徒心中。（4.14.25，麦种译）
有实体的影子。加尔文认为，圣经将律法时代称为影子，意在表明旧约并非目的本身，而是通向基督和新约这一目的的途径。影子就其本质而言是表明前面还有更进一步的事物。如果看到地上的影子就停下来，却从不抬头问候投下影子的人，这会显得很奇怪，同样，保罗强调说“公牛和山羊的血断不能除罪”（《希伯来书》10:4）。旧约礼仪并非旨在让人认为其有赦罪的能力。而是旨在引导献祭者将目光投向自身之外的事物，就像影子引导我们看向投下影子的物体，而非影子本身。就“向人的内心彰显（基督的）的能力”上，旧约和新约的圣礼都是百分之百有效。但它们确有不同之处——旧约圣礼表明救赎的完成尚未到来，而新约圣礼则确认救赎的完成已然到来。
最后，加尔文重申，用“影子”这一表述并非意在否定旧约圣礼的有效性，而是要凸显新约圣礼的优越性，就如同投射出影子的实体形式要优于其所投射的影子一样。
我们必须在此意义上理解保罗所说：律法“原是后事的影儿，那形体却是基督”(西2:17)。他的目的不是宣告那些恩典的彰显是无效的——上帝喜悦以这恩典向族长们证明祂的真理，正如今日也在洗礼和圣餐中向我们证明它——而是对比两者，指出祂赐给我们之事的宝贵，免得有人觉得律法的礼仪由于基督的降世而被废除似乎有些奇怪。（4.14.22，麦种译）。
要记得《希伯来书》的成因。当时犹太基督徒受到逼迫而要回归旧约的献祭。可以理解这一试探的吸引力。如果，正如他们一直所听闻的那样，旧约的圣礼是上帝所定的蒙恩之道，那么要废除这些圣礼，就必须有极其重大的理由，必须有比旧约圣礼更优越的东西。这就是为何《希伯来书》的作者将旧约圣礼描述为影儿，以强调新约圣礼的优越性。那么，为何如此呢？因为已成全比未成全（或待成全）更加优越。
不妨这样想——订婚和已婚，哪个更好？毫无疑问是已婚。为什么呢？因为订婚并非夫妻双方期望和意愿的完全实现。订婚是为了（unto）结婚。订婚是件好事，但并非最终目的。新旧约及其相应圣礼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基督已经降临，救赎已经成就，这就是旧约的预表和影儿所指向的。加尔文引用奥古斯丁的话说，“摩西律法中的圣礼是待成全之事的应许，我们的圣礼表明此事已经成全”（4.14.26，麦种译）。
圣礼脚手架
因此，从加尔文这些论述中我看到脚手架是一个恰当的比喻，可以用以解释旧约圣礼之于新约圣礼的功用和重要性。
- 旧约中的圣礼，就像脚手架一样，是支撑旧约信徒信心的有效途径。信徒能藉此“上下”往来，与上帝交流，就像我们在洗礼和圣餐礼中与上帝交流一样。正如加尔文所写：“今日在圣礼里面赐给我们的一切，犹太人同样已经在他们的圣礼中领受了，即基督与祂属灵的丰富。我们的圣礼所拥有的效力，他们在他们的圣礼中也同样经验到了，即他们的圣礼是上帝恩宠他们的印证，使他们有永恒救恩的盼望。”（4.14.23，麦种译）
- 然而，当大楼的楼梯和电梯建成后，脚手架就会拆除，同样，旧约的圣礼在基督降临和新约圣礼（即完工的大楼）出现后也被废除了。一件事物可能在特定时期内有用，却不适用于其他时期。
- 尽管电梯和楼梯确实比之前的脚手架要好得多，但它们的优越性同时也意味着脚手架在支撑工人上下攀爬时是无效的。
结语
在颂扬新约的优越性及其诸多益处时，我们不必贬低旧约。将旧约描述为影子，并不是要掏空它一切实质或意义。尽管在那段救赎历史时期，蒙恩之道表面看来有所不同，但它们仍然是蒙恩之道，且所蒙的都是来自基督耶稣的同一种恩典。我们应当赞美上帝，不仅因为祂赐下预表，还因为祂喂养和培育了我们先祖的信心，正如祂喂养和培育我们的信心一样。我们是一个民族，在同一位基督里，祂将祂的恩典倾注于所有人，无论他们是期待还是回顾祂在十字架上的牺牲。
注释
- 约翰·加尔文，《基督教要义》，亨利·贝弗里奇译（马萨诸塞州皮博迪：亨德里克森出版社，2008）。
- 我将旧约的献祭礼仪称为“圣礼（sacraments）”，这是依据《威敏斯特信条》27:1 的定义：“圣礼是恩典之约的圣洁记号与印证，它是由神直接设立的，为要表征基督和祂的恩典，并确认我们在祂里面有分”，以及约翰·加尔文的定义：“‘圣礼’一词一般包含上帝曾经命令人使用的所有记号，好使人确信祂的应许的真实性”（4.14.18）。有意思的是，《威敏斯特小要理问答》第92问“什么是圣礼？”是这样回答的：“圣礼是基督所设立的仪式，用有形的记号将基督和新约的益处，向信徒表明、印证，并应用在他们心里”。尽管《信条》与《小要理问答》看似相互矛盾（即，旧约圣礼既不是由道成肉身的基督设立，也不是新约的记号，而是旧约的记号），但《信条》 27:1 应该理解为对“圣礼”的一般性定义（generally），而《小要理》 第92问则是特别性的（particularly）针对新约圣礼的定义。因为《小要理》接下来第93–97问只讨论圣餐与洗礼，而第98–107问则讲解主祷文，因此前面这种狭义地定义是可以理解的。神学家作者们的目的，是要将初信者的注意力集中在我们作为新约信徒应当殷勤使用的外在的、常规的蒙恩之道上（参《小要理》第88问），而不是普遍意义的蒙恩之道上。
作者：史蒂芬·斯宾嫩韦伯（Stephen Spinnenweber），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威斯敏斯特长老会教会牧师。2019年毕业于格林维尔长老会神学院（GPTS），福音改革网（GRN）执行委员。热爱写作，著有《爱慕律法：上帝律法在信徒生命中》（Loving the Law: The Law of God in the Life of the Believer）（基督徒焦点出版社，2025年），文章发表于《桌边谈》杂志、福音改革网、《宗教改革21》以及《海德堡博客》 等。
译者：Lois
原文：https://www.modernreformation.org/resources/essays/sacramental-scaffolding-calvin-on-the-continuity-of-the-old-and-new-covena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