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亚米念主义「赢了」

「亚米念主义是如何,又是从何时成为主流的呢?」这个问题问得好!首先,我们要从亚米念本人开始说起。对比亚米念主义神学,亚米念本人所持的其实是比较保守的改革宗神学思想。当时在世的几乎所有正统改革宗的神学家都调查过他,他们的确怀疑亚米念的神学和教导有问题,不过最终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然而,那些抗议比利时信条的亚米念主义者和亚米念之间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宣称自己的观点是亚米念教导的,可是亚米念本人之前接受调查时却否认这些观点。结果亚米念刚过世不久,抗辩人士便马上把抗辩五点写下来,这也是后来多特总会在多特信经里所回应的内容。这一切都表明亚米念应该教导过这五条内容,并且几乎可以肯定,当接受格玛鲁(Gomarus)和其他神学家们的调查时,他掩饰了自己的真实观点。

当抗辩派的神学慢慢发展起来之后,便暴露了背后的真面目。其实亚米念主义的真面目就是理性主义。亚米念本人就是个理性主义者,他曾经否认改革宗神学最重要的观点之一,即创造主的意念绝对不同与受造物的意念。亚米念认为如果我们不能知道上帝所知的,如果我们不能像上帝所知的方式来产生知识的话,那么最终我们无法获得任何知识(这也是二十世纪一些自称改革宗的悖逆的理性主义神学家们的观点)。

不过亚米念本人模糊不清的神学观点,在他的后继者身上变得清楚明显了,特别是西蒙·伊皮斯科皮乌斯(Simon Episcopius)。亚米念主义运动变得越来越偏离正统基督教,他们不仅继续在亚米念的理性主义上发展,还接纳了文艺复兴中的理性主义,这种思想在苏西尼主义运动(Socinian movement)里也非常明显,最终理性主义已经成为今天普遍的主流思想,其核心思想就是:人的理性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如此一来,圣经的权威被人理性的权威代替。我们看到在苏西尼主义里,三位一体的教义因此被丢弃。而在亚米念主义者们则随从了启蒙运动和一神普救论(Unitarian Universalism)。

这样,我们怎么回答之前的问题呢?亚米念主义到底是如何成为主流的呢?我们所生活的时代有两大类的思想占据主导:理性主义和主观主义。可能今天主观主义似乎略占上风,但是曾几何时整个西方世界都浸泡在理性主义之中,而亚米念主义正是理性主义的产物。流行的亚米念主义相比粗野的个人主义似乎更容易被人接受。在美国西进运动中,这种宗教思想成为先锋。

十九世纪被称为第二次大觉醒运动中,各种版本的亚米念主义开始在美国福音派占据主导地位。这场运动犹如海啸一般侵吞了正统的加尔文主义。换个比较重口味的比喻:在启蒙运动的圣经高等批判右勾拳,配合亚米念主义福音派的道德主义和理性主义(两者总是并肩作战)上勾拳的组合攻击之下,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时,正统改革宗已经被击倒了。

为什么这两者配合得这么好?原因就是他们拥有共同的预设。福音派理性主义对启蒙运动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可是正统的改革宗神学就不一样了,改革宗神学「极其危险」。所以,整个二十世纪上半叶,自由派们费尽心机诋毁、嘲讽、抨击、排挤正统的改革宗神学。结果到了二十世纪中期,理性主义变成了「基要派」,并渐渐淡出文化领域(这更加减弱了对自由派的威胁,主流形成)。

启蒙运动的另一只魔爪就是主观主义。主观主义就是指只注重内在的、心理上或者情绪上的经验感受。其实早在十八世纪早期,回应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时,殖民地上的福音派里就有相当一部分成为主观主义者。在欧洲,这股主观主义的风潮被称为「敬虔主义」(pietism)。敬虔主义者也相信圣经,但是他们把神学放在边缘位置而追逐宗教的感受和经历。然而,当这群敬虔主义者的子孙们一旦暴露在启蒙运动的嘲讽批判之下,很容易就被击溃了,很容易就认为基督教不过是对「上帝」的个人经历,并不是扎根在历史客观事实上的信仰。

十八世纪的主观主义在福音派里也没结出什么好果子。一部分爱德华兹的跟随者们最后接受了自由派神学。另一部分,总体来说还算是正统的加尔文主义,渐渐脱下「爱德华兹式」主观主义思想,结果被羽翼渐丰的主流自由派排挤到边缘。剩下一些基本上同时保持正统加尔文主义又保持主观主义思想,他们后来就是二十世纪福音派运动的顶梁柱了。

到了一九五零年,残余的认信改革宗人群,要么退隐到较小的独立宗派(例如RCUS,CRC),或是小型的长老会宗派(例如OPC)。他们没有学院,没有土地,没有会众,没有资金。

不过,亚米念主义还有一些分支,在某些意义上来说还算是「福音派」。卫斯理派被认为是与宗教改革思想等同(虽然这两者之间大有不同),各种卫理公会,循道会,以及查尔斯芬尼的「新方法」复兴主义开始登台亮相,成为西进运动的主流神学观、敬虔观和信仰实践方法。二十世纪里,亚米念主义成为基要运动和复兴运动的主流神学,这两个运动更加使残余的正统改革宗神学相形见绌了。

简单来说,到了二十世纪中期,亚米念主义已经成为福音派和基要派默认的神学观点。在我看来,他们对现代思潮中最根本的预设,也就是对人的自主和理性主义(或主观主义)的威胁犹如隔靴搔痒。早期亚米念主义的出现就预告了现代主义思潮必将到来,过了几个世纪的今天,各种亚米念主义果然成功地被现代主义所接纳。于此相反,正统的加尔文主义从一开始就被现代主义排斥,并且接下来几个世纪依旧如此。正统的改革宗神学从来就不是理性主义,更不是主观主义,因此改革宗神学从来就不愿意也不可能与这些思潮妥协。


作者/司考特·克拉克
译/王一

司考特·克拉克博士(Dr. R. Scott Clark),加州威敏斯特神学院(Westminster Seminary California)历史与系统神学副教授;加州欧申赛德市 Oceanside United Reformed Church 副牧师。

英文原文载于 Heidel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