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在福音派家庭和教会里长大的人,都被灌输一种观念,“基督教”和“教会教”是相反的。基督教是一种与耶稣的个人关系,而教会教是一种对教会外表上的依附。这种反差常常以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例如随性与形式,真实与名义,重生与死板,或者前者是内在的、个人性的、直接的、内心深处经历神的宗教,而后者则是外在的、集体性的、间接的、仪式性的信仰。在这种个人经历与教会成员身份的强烈对立中,使我们失去了真正完整全面的敬虔观。

宗教改革的敬虔观更像是一道瀑布,从教会到家庭再到个人连贯始终,一气呵成。这种敬虔从来没有允许我们放弃其中任何一环,不论是个人与上帝的关系,还是在教会和家庭中尽责任。

责任的概念

现代文化里,人们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自身成长上,这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责任。然而,在其他地方,责任似乎成了贬义词。出于对古板的律法主义和传统主义的反弹,福音派信徒似乎开始在信仰成长的各个方面都回避责任的概念。我们很少提到在家庭和教会里的当尽的责任和义务。例如我们的孩子去教会这件事来说,我们不能说这是他们的责任。再如提到主日早晚的敬拜,我们也不可以诉诸责任来谈。

可是,责任是极其重要的。“门徒”和“纪律”这两个词是分不开的。使徒保罗谈到基督徒生活时,他用赛跑来比喻,这恰恰包含了参加严格训练的责任。我们日常生活里有许多事是必须去做的,即便我们不愿意去做,但是出于责任,不单出于对自己的利益,也出于对他人的利益,我们必须做一些事情。我们在任何事情上的进步和成功,都不能否认,至少在此之前,我们曾经放弃了许多娱乐休闲的时间,把时间精力投入到训练、学习、工作中。经历过911之后,美国人再次重视公民的责任。但是,我们不要等到教会和家庭遭遇如此的灾难之后才后知后觉。

没有责任感,我们的行为就随心所欲。以最肤浅的理由去行动,心血来潮的闪念会叫我们堕入永远的阴影。我们既然宣称自己是蒙恩的罪人,就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去行善,我们不应该坐等某个突然的感动才去爱上帝和我们的邻舍,我们不可以被动的生活,向我们的自私投降。福音的陈述式,即上帝在基督里已经拯救我们的事实,百分之百会引导我们一切的命令式,即基督徒生活里要遵行的一切诫命。然而,就像运动员要创造佳绩就必须尽责坚持努力,若我们拒绝履行责任,也不要指望在信仰上长进。与运动员不同的是,我们知道福音是上帝白白的恩典,我们知道自己的救恩已经客观的被基督保证了,并主观的由圣灵应用在我们身上。我们知道,遵守责任不会给救赎带来任何贡献。

两种敬虔观

我们对敬虔的理解不仅存在自发性与责任性的错误对立。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历史,会理解得更加透彻。

敬虔主义者和早期美国的复兴主义者,自称是延续宗教改革,但是他们却下意识地批判宗教改革的传统。这种批判不仅是教义上的,也是实践上的。敬虔复兴主义与宗教改革的敬虔观非常不同。在十九世纪晚期,伟大的美国长老会牧师神学家,查尔斯·贺智,就提出美国基督教的复兴主义已经侵蚀了宗教改革留下的圣约式基督教教育。基督徒家中的儿女不再被视为圣约的继承人,而被当作必须有强烈生命转变的目标。人们不再在主耶稣基督的恩典和知识上养育这些孩子,反而要求他们必须有强烈的信主经历,必须有“之前”和“之后”两种不同的样式。越过上帝所赐平常的蒙恩之道和家庭喂养,父母们开始寻求某些特殊手段,或者根本放弃使用任何蒙恩之道,好像如此就能让孩子直接与上帝相遇。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敬虔观,在实际的灵修训练上也完全不同。改革宗和长老会的教会(至少是历史上曾经如此)以圣约式思维来处理,他们认为敬虔训练应该在家庭中进行。家庭敬拜是核心,包括阅读圣经、要理问答、唱诗、祷告等。这种日复一日的家庭训练自然而然培养出教会里的敬虔,主日里的祝福如瀑布一般倾泻在每个家庭里,并且在整个周间被不断更新、增强。这些实践依旧是今天许多改革宗和长老会家庭的中心。由于我本人并非出自这样的家庭背景,当我看到上帝的真理和对他的颂赞从孩童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们对我来说简直是上帝信实直到万代的真实见证。

至少在美国,敬虔复兴主义制造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敬虔观。上帝的祝福不再是从教会到家庭再到个人,他们似乎想找另外一条路。因为救恩的重点几乎完全排他性的落在个人身上,所以敬虔也几乎只被当作是个人的事情。一个人与上帝的关系亲密化、个人化到一个程度,是不允许用正常的社会结构作为媒介的,即便这些媒介是上帝亲自建立的,如家庭和教会等。

在我对圣约式敬虔的维护中,包含对婴儿洗的维护。当然,我相信许多认同婴儿洗的弟兄姐妹也会同意我对个人主义的批判。

个人主义的信仰方式并不是不讲途径和方法的。其实,个人主义使用的方法更多。由于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所以个人主义就需要更多的方法。十九世纪普林斯顿神学家华腓德(B. B. Warfield)提到更高生命运动(Higher Life Movement)是从卫斯理的完美主义而产生的“传染病”,而与宗教改革没有关系。此运动后来极大地影响了二十世纪的福音主义(evangelicalism)。他强调,“这是两个不相容的宗教体系。一个是宗教改革的产物,只承认上帝的恩典是宗教生活的决定力量;另一个是出自约翰卫斯理(十八世纪安立甘宗的改革者,循道会的创办者)的实验室,在其各种不同形式里——修改或减轻版本——依旧无药可救的保留着亚米念式思想,即把上帝一切的恩典工作都屈服在人类的决定力量之下。二者之如水火不容。”

追求不一样的生命改变就需要不一样的方法。而我们越专注这些,就越把上帝承诺的平常的蒙恩方法丢在一边。说实话,不同寻常的方法一开始的确很有吸引力。他们会提供一些速成法,例如“圣灵充满的七个简单步骤”。这听起来就好像健身俱乐部的广告词:“一周减掉三英寸腰围,无效退款!”这些新颖的属灵广告语在今天简直是铺天盖地。属灵速成法和减肥或健身速成法产生吸引力的方法是相同的。可是,就像任何健身教练或减肥专家常说的,“不留汗,不成功”。速成法永远只会带来失望。基督徒生活也是一样。你不可能只参加一次文学研讨会就立刻成为文学家。负责的家长不会允许孩子一整天呆在电视机前。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付诸训练,就像耶稣自己说的那样。想要成为文学家需要多年的苦练,这其中并不是永远那么有趣,令人激动。同样,我们也必须通过多年的努力才能真的以正确的合乎圣经的方式来思考行动。每天下班回来又要在晚上带领全家人进行家庭敬拜,这看似来似乎乏味无趣。我们很容易会找借口:今天太累了,今天心情不好。但是,不管是否家庭训练还是其他事情,都是付出才有回报。

这并不是说我们把恩典排除在外。事实是,上帝以平常的方式履行他的承诺,他藉着父母、牧师、主日学老师、教会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勤奋努力来达成他喜悦的结果。

有人认为改革宗和长老会的人不在乎敬虔和圣灵,这是非常错误的说法。只不过是,我们对敬虔和圣灵在生命中如何工作的理解,与如今流行的美国式基督教不一样罢了。如果我们好好查考圣经,就会发现圣经对敬虔的描述远远要比今天所谓的敬虔主义更深入。我们知道圣灵的工作与日常的蒙恩之道交织,当我们去使用这些蒙恩之道时,就看到圣灵积极地参与上帝百姓的日常生活。每次上帝的话语被阅读传讲,每次我们见证洗礼或领受圣餐,我们都看到圣灵在工作。当上帝的百姓考虑他人多过于考虑自己时,这正是圣灵工作所结出的敬虔的果实。

个人经历

尽管我已经身在改革宗圈子多年,也是URCNA宗派的植堂牧师,可直到最近我才真正的转变过来。这一切都源于我们搬到加州神学院旁边,加入当地的URCNA教会开始。我曾经作为神学生拜访过这间教会。它看起来没怎么成长,也不怎么关心外展事工,里面的成员好像只是名义上委身教会而已。简而言之,他们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令人激动。有时我会想,他们是不是真的得救。

然而,最近几年,我和妻子开始渐渐融入教会生活。我的父母也搬到附近,和我们一起加入了教会。那段时间改变了我过去的想法。当时我经历了人生的一段考验。妻子有孕在身,我的父亲做了脑部手术。手术导致了严重的中风,使他无法正常交流。在痛苦忧患中,上帝垂听我们的哀求,他用他的百姓来治愈我们的创伤。我们收到教会成员们的问候卡片,弟兄姐妹们在家中为我们祷告。牧师和长老们把上帝的话和圣餐每周带到父亲面前,执事们把我的母亲搬到离我更近的地方,每天都有预备好的饭菜送给她,直到她好转。我们的孩子出生之后,大家对我们更是关爱有加。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教会,这么时刻准备好去关心群羊。

后来,我们与教会其他家庭关系越来越近,我发现,尽管他们有荷兰人一贯的严肃,但却极其敬虔,你完全能够感受到。他们的敬虔是圣约式的,是一种持久的敬虔,就像雅各书里所说的那样。这种敬虔不像我年轻时所在教会的那种个人主义,以自我为中心的样子。尽管他们很严肃,但是他们的确与基督有亲密的个人关系,他们也显示出基督如何在日常世俗的生活中与他们同在。虽然他们从不谈论什么“属灵秘诀”或者自己如何花几个小时与主单独在一起之类的话题,但是他们每周主日都会参加早晚两次的敬拜,每天都会在家中持续家庭敬拜,在属灵上成长。上帝正是在家庭、教会等集体环境中与他们建立个人关系的。去他们的家中做客,我们听到小孩子流利背诵要理问答和证明经文。他们的祷告既充满热诚和亲密,又富有知识和圣经理解。

所以,这绝不只是外表上对某团体的依附而已。与上帝的个人关系很重要,一个人不论从外表上多么与教会联合,不论他多么在家庭中投入精力,每个人都必须自己面对上帝。我们当然需要花时间来读经、祷告。但是,教会是上帝建立的,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藉着教会他承诺要把福音赐给他的百姓,藉着他的话洁净他们。因此,没有任何真正的敬虔是脱离教会和家庭敬拜而存在的。就像圣经一致教导的(参希伯来书10:24-25;使徒行传2:42),没有任何敬虔是可以随己意灵修,脱离教会,不愿意委身加入基督有形身体成为肢体,不乐意有规律参加公共敬拜,不乐意在自己家里喂养自己的孩子。

新约圣经总是以圣约的方式来谈上帝的百姓,他们是活石组成的灵宫,是集会,是方舟,是身体,是圣洁的国度,是葡萄园,是树,是妻子等等。因为教会和家庭不仅仅是一群与上帝有个人关系的人聚在一起。我们必须看到个人的敬虔正是因为加入上帝百姓的团体,在教会中,也在家中。我们是“活石”,正是因为我们“被建造成灵宫,作圣洁的祭司,藉着耶稣基督奉献神所悦纳的灵祭”(彼前2:4-5)。正是因为被接到葡萄树上,我们这些原本是枯死没有果子的枝子,如今活过来能够结出圣灵的果子。正是因为与身子联合,有基督为头,我们才拥有生命。

真正的基督教的敬虔是通过我们在一生的时间当中与其他人的关系中体现出来的。基督徒与基督的联合是通过他们与其他肢体的联合而切实体会到的。这种敬虔或许不如个人主义那么迷人,但却在上帝承诺的祝福里更深入,更持久。藉此,我们不再只专注于自己的属灵福气,而成为同被基督买赎之人的祝福。


作者/麦克·霍顿
译/王一

麦克·霍顿博士(Dr. Michael S. Horton),加州威敏斯特神学院(Westminster Seminary California)系统神学教授;White Horse Inn 电台主持人;Modern Reformation 杂志主编;著有Introducing Covenant Theology 等书。

英文原文取自Modern Reform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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